酷爱读 > 晋末多少事 > 第一千一十章 刺史谬也

对鲜卑人来说,此一战,损失虽大,雁门关却仍然还掌握在手中。

对于河东王师来说,辉煌大胜的背后,雁门关依然如同一把剑,横亘在他们的脖颈上。

所以王猛才会觉得当前局势,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简单。

王坦之指了指沙盘:

“至少之前上面那些纷乱的小旗帜没有了,总归是好的。”

王师现在已经收复了整个河东,那些代表鲜卑人小部队的旗帜自然就不再插在沙盘上。

“只要鲜卑人想要卷土重来,则兵出雁门,依然能够重新营造出来不久前之势。”王猛却并没有那么乐观,他又补充一句,“除此之外,这一次鲜卑人退却不假,我们却也跟着耽误了夏收,晋阳周围的粮食,现在只能仰仗于河东和关中的补给调度,这个冬天······恐怕没有那么好过。”

“刺史大概忘了,本地的那些世家,家中都还有很多粮食储存,却并没有拿出来。”王坦之提醒道,“鲜卑人能够走得那么快,就足以证明我们之前的揣测是正确的。”

王猛瞥了他一眼,含笑说道:

“你就那么希望这些世家都被清扫干净?若真如此的话,晋阳王氏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立足的,你们可能到最后连能够团结和拉拢的伙伴都没有。

这可不是你王文度应该有的行事方式和准则。”

王坦之倒是露出来一副奇怪的神情:

“刺史谬也。这不正是刺史想要看到的?

难道刺史还打算让河东世家能够崛起,让我王氏成为这些世家的领头羊,来反抗刺史,甚至和之前架空张平那样也把刺史给架空?”

王坦之一边说着,一边用真诚的目光看向王猛,似乎在问:

你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文度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等傻事。”王猛微笑着说道。

王坦之挠了挠头:

“正是因此,所以余觉得,刻意的想要让晋阳王氏成为河东世家的首领,并不会有什么好处,就算是都督不了解河东的局势,所以一时半会儿不会插手,刺史也不会坐看,不是么?”

王猛笑道:

“自然,余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强盛的世家出现在晋阳。”

“这就是了。”王坦之抚掌笑道,“既然已经知道这样做就是要和刺史对着干,那又何必自找不快呢?现在余已然明了,想要和刺史斗,别说只是凭借我们王氏,便是把整个河东世家都拉上也不是对手,这一次河东世家已经吃了亏了。

和张平一战,刺史趁机压服了一部分世家,又削弱了很多追随张平的世家,放鲜卑人纵横河东,刺史又趁机让很多世家明明吃了亏,也知道是因为刺史出兵不出力,可是刺史坐困孤城,已经把自己摆在最危险的位置上了,所以这些人心中再有不忿,也说不出刺史的不是。

只是凭这两次,就已经可以预见刺史还会有很多让我们只能吃哑巴亏的手段在等着我们一头撞上来,所以何必要和刺史作对呢?”

王猛挑了挑眉,王坦之这个家伙······

他前来河东,最初的想法肯定是荣归故土,然后趁机捡漏,寻找有没有自己的可乘之机。

但是后来他发现王猛和杜英一样,同样不好对付,所以索性就息了这个心思。

虽然他的才华和手腕要稍逊一筹,但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让王猛都甘拜下风。

王坦之则接着解释道:

“既然斗不过刺史,那余自然也能够退而求其次。王氏没有办法以世家的身份振兴,却还可以以功臣勋贵的身份崛起,这样的话,至少荣耀和名头在身,子孙后代多加约束的话,一样能够保证代代富贵,不是么?

而且我王氏家传学识渊博,多加教导子弟,积极的将子弟都送入书院之中学习,也不见得就会一代代堕落。”

王猛轻笑道: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当然再好不过,只可惜现在的很多世家,都没有绕过这个弯子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行事准则和方式,也有让自己感到舒适的范围。”王坦之解释道,“这还是都督当时跟我们说的,以劝导我们不要害怕前路,不能被自己既有的认知和眼界所限制,当时余就觉得都督说的很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王氏的振兴和传承,自然也能以另外一种方式来进行。余若是能够帮助都督解决河东世家,同时带着王家起到楷模的作用,成为从世家向普通一个家族的转变的领头羊,那都督大概也不会亏待我的,不是么?”

王猛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错,他不会亏待你。”

“开国元勋啊。”王坦之喃喃说道。

“说这些,好像还早了点儿。”王猛皱眉,这里可不是长安,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王坦之轻轻说道:

“就算是我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么?”

王猛看了一眼庭院中往来的官吏,杜英最终想要走到哪一步,他们定然也心中清楚的很,这其中不乏有想要做从龙功臣的。

因此这大概也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王猛缓缓说道:

“都督最后想要走到哪一步,行何等事,不是我等做属下应该越庖代俎去考量的,今日能够督促都督上位,那么明日,我们也有可能督促另外一个人去取代都督,你们可有考虑过这件事?”

王坦之沉吟片刻,看左右没有人,方才开口说道:“登基称帝,仍然还需要走很多步,三请三让更是古往今来公认的道理,所以我们现在所做的······”

王猛径直打断他:

“但是在此之前,都督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想要走到这个位置上,因此这种行为算什么?”

王坦之皱了皱眉,缓声说道:

“揣摩上意?”

王猛瞥了他一眼:

“所以这样对么?”

王坦之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这自然是不对的,只会引起都督的猜疑。既然都督没有明说,那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就不能妄想。

谁又知道都督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走吧,既然要杀肥羊,我们也得盘算盘算杀哪只肥羊比较合适,总要一只一只的来,而且怎么杀,可能我们还需要一个带路的。”王猛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