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爱读 > 第一氏族 > 章五一九 救一人与救天下人(下)

船舱里有人。

对方早就等候于此。

见到赵宁进来,她起身见礼:“公子。”

这正是扈红练,许久不见的扈红练。

赵宁撩了撩衣袍,在矮桌前坐下:“说说最新情况。”

国战期间,飞鱼卫发展壮大,辅佐宦官监军坐镇各个藩镇——当然,像凤翔军这种情况,监军与飞鱼卫不过是个摆设,几乎丧失作用。

大齐收复京师后,飞鱼卫活跃于市井,监视需要被监视的对象,尤其是各个世家与寒门重臣。

赵宁当然也处于被监视之列。

不过赵宁的伤势如今完全康复,王极境后期的修为,足以让这些飞鱼卫成为睁眼瞎,哪怕赵宁从他们眼前走过,不想他们发现他们就发现不了。

今日把扈红练约在桑干河见面,并不是为了躲避飞鱼卫,单纯是因为赵宁在城中闷得久了,想要出来走走,故而一边游览风景一边跟扈红练谈事。

“这一个月来,凤翔军成功吞并邠宁、泾原两镇,驱逐了两镇节度使与监军,陇右十一州之地,外加关西六州,眼下已有十五州落入魏氏之手。”

扈红练先陈述了陇右局势变化的最新结果。

赵宁微微颔首,示意此事并不出乎意料。

陇右十一州、关西六州,听起来很多,其实陇右不少地方都很贫瘠,一州之内县邑不多。主要贵在地势险要、拥有许多马场。

扈红练继续道:“之前收复陇右时,魏氏派出了许多族中子弟与军中心腹精锐,乔装后潜伏在邠宁、泾原两镇占据的州县内,收买地方大族,作为内应。

“这回战事爆发,凤翔军兵分两路雷霆出击,在内应的帮助下,迅速攻占了一座座城池,而后魏无羡带领魏氏高手,生擒了邠宁、泾原两镇节度使。”

赵宁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魏氏的这种战法他怎么看怎么熟悉。

除此之外,魏氏之所以能迅速成事,主要因为魏无羡是王极境后期,魏氏一族中还有几个王极境好手,高阶战力不是邠宁、泾原两镇可比。

“魏蛤蟆没能拿下灵武节度使?”赵宁问。

灵武节度使坐镇灵州,在陇右侧背,这个威胁不除去,对陇右而言是真正如芒在背。

不过灵州位居更北,把守长城,距离凤翔、泾原、邠宁等镇都较远,不属于关西了。

“灵武节度使早在战前,就有意肃清了内部,而且布置了陷阱,战事爆发的时候,很多跳出来的魏氏内应,都被一举抓获。”

扈红练对答如流,“在邠宁、泾原节度使被俘后,灵武节度使就没了踪迹,让魏无羡无法找到他,且下令各城严防死守。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凤翔军还没能攻到灵州去。”

赵宁若有所思:“朝廷的各镇兵马已经逼近凤翔本镇,魏蛤蟆接下来没时间与精力去攻占灵州了,只能把守交界城池,主力必须南下应对朝廷大军。

“如是看来,陇右的局势对魏氏来说,算不上最好也不是最坏。”

扈红练嫣然一笑,顾盼生媚,衣袖遮掩着红唇,眸光如水波:

“关中华州、同州防御使,汉中兴元防御使,蜀中东川防御使,中原河阳、宣武节度使,共计六镇兵马。

“他们本来是打算联合邠宁、泾原、灵武三镇,包围合击凤翔军,现在可好,凤翔军吞并泾原、邠宁两镇,变得兵强马壮,占尽了先机。

“凤翔军还占着地利,朝廷兵马就算攻下凤翔府,想要越过陇山进入陇右,只怕不容易。

“魏帅已是王极境后期,各镇无法制衡,看来赵玉洁要亲自出征了。”

她有些幸灾乐祸,能看到赵玉洁吃瘪,她的喜悦之情不让于杨佳妮——都是相同的小女人心思。

赵宁自然没有这种女人心思,真两军对垒了,魏无羡能否挡住赵玉洁谁也无法事先判断。

赵玉洁怎么都领兵征战多年,各种经验不缺,而且本身还聪明。

陇右这场大战一旦爆发,莫说结果如何,连会持续多久赵宁现在都无法确定。但他却很清楚一点,兵祸之下,遭受最大苦难的,一定是平民百姓。

尤其是在如今大齐在闹饥荒的情况下。

想起来时路上刚刚见到的饿殍,想想钱大壮一家的情况,赵宁心情怎么都谈不上明媚。

燕平好歹是天子脚下、京畿之地,百姓尚有一口饭吃,河北、中原其它地方呢?

他问扈红练:“各种准备都做到位了?”

扈红练知道赵宁问的是什么,收敛神色肃然点头:“这几个月大家都没闲着,有国战期间打下的基础,要行事不会太过艰难。”

赵宁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各地一品楼、长河船行的人手,在国战期间借助义军的声势有不小壮大。

虽然彼时普通人因为萧燕的“仁政”,不想再提着脑袋起来反抗,但忠义之士血性儿郎还是被发展了很多。

而这部分人,无疑是天下百姓中的精锐、脊梁。

他们有的加入了义军,有的则在州县活动,三教九流五行八业都有,虽然也有地主富人,但绝大部分出身都很普通。

赵宁要给受苦受难的底层百姓,一个争夺公平反抗欺压,活得有尊严不死如草芥的机会,当然不能没有规划。

但凡大事,都需要百般筹谋仔细准备。

赵宁调整坐姿,顺着船头看向船外,碧绿的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泛动的金色斑线瑰丽耀眼,两岸的竹条翠绿如瀑,鸟雀交鸣百花如织。

他徐徐道:“中原皇朝山川秀丽、人杰地灵,沃野处处皆是,矿藏多不胜数。

“靠着这些造物主赐予的得天独厚的优势,茹毛饮血的先祖早早就彻底摆脱了食不果腹的野兽困境,这才有余力打造兵戈甲具,建立强大的军队,从黄河之畔征伐四方建立辉煌功业。

“百姓闲暇之余的精神追求、娱乐享受,则让我们缔造出了灿烂文明、繁华人间。

“这个天下,本该是个天国般的地方。

“可当国家建立、四方互通有无后,这个早已物丰民足,应该人人有余粮有闲暇的人间,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拼尽全力而吃不饱穿不暖,有越来越多的人,无论怎么挣扎都要成为饿殍。

“天下最荒诞的事莫过于此。”

“世人皆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却没谁敢在朝廷官府面前,站出来说路旁之所有以冻死骨,就是因为朱门酒肉臭。

“因为他们说了,便有牢狱之灾、性命之虞。

“而事实不容辩驳:天下的良田沃土,都到了富人大户手里,天下的物产矿藏,都成了权贵地主的囊中之物!

“越来越多的人只能迁居穷乡僻壤,去那些生存资源稀薄、根本不适合人生存的地方,吃苦受罪不人不鬼。

“我中原文明发展到现在,竟然还有人为了衣食而累死,竟然还有人只是想活下去都不能,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无法承担生儿育女的花费,不敢娶妻生子!

“这,就是所谓的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吗?

“这,就是文明发展几千年的结果吗?”

说到这,赵宁沉默下来。

自从解决了两世为人最大的执念心结,卸下最沉重的负担,能够睁开双眼看这个世界后,他越来越多的只看到三个字。

人吃人。

这让他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浴血百战数经生死、殚精竭虑赢得国战的意义。

自己心里想着保家卫国、庇护万民,以为牺牲与付出是为了国家大义,是正义是慷慨是英勇是仁慈,但实则不过是保护了权贵吃人的特权?

不过是在助纣为虐?

扈红练望着公子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因为对方一番话而目眩神迷,这些东西她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得明白,但对方能,这就是她视公子为神人的理由。

赵宁收回看向船外的视线,看着扈红练认真道:

“人可以战死,可以病死,可以摔死,可以溺死,但就是不能饿死!人若是饿死,那就不配称之为人,比之野兽都不如!

“如果这个天下,不给黎民百姓吃饱饭住坚房的机会,那我们就带他们起来反抗!谁夺走了他们的衣食财富,我们就带他们杀掉这些人!

“这是一场为自己而战的战争,会死很多人,会血流千里,会有无数苦难,但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我们才能重建一个人人有公平,人人有尊严的天下!

“一个内部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天下!”

“一个属于人的天下!

“一个千万年前,在部落时代,早已出现过的天下!”

扈红练面满通红,双肩颤抖,伏地而拜:“愿为公子牵马坠蹬,虽死不悔!”

......

傍晚,赵宁从桑干河回到最近的赵氏庄子。

在进门前,他看到了由三口之家变成五口之家的钱大壮一家,他们满面喜色、欢声笑语,满身如获新生的轻松,满脸如入天国的幸福。

看到赵宁,钱大壮忙不迭带着妻儿上来行参拜大礼:“郡王殿下恩重如山,仆下万死难报,往后一定好好劳作,与人为善......”

赵宁摆摆手:“说不上恩重如山,也不需要你万死来报,能好好劳作与人为善,已是再好不过,望你能践行一生。”

“仆下,仆下......谨遵殿下之令!”钱大壮不善言辞,只能磕头。

进了大门,夏荷紧步跟上来,笑嘻嘻地道:

“钱大壮因为一时善举,被公子遇见重赏的事,今日已经在附近传遍了,百姓们在羡慕钱大壮之余,都在赞颂公子的仁善高义。

“公子你是不知道,不少百姓快把我们赵氏,当作是天神下凡的家族了!特别是对公子你,各种赞美之词听着都肉麻,已经有人在说你是圣人转世......”

叽叽喳喳这些话的时候,夏荷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

虽然她只是个丫鬟,但要是谁敢说她不是赵氏的人,谁敢说赵氏的坏话,她一定会张牙舞爪的扑上去。

赵宁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无论他个人,还是整个赵氏,都需要声望,更高的声望——如此才好成事。

夏荷跟在赵宁身后-进了垂花门,忽然有些犹疑地道:“公子,奴家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赵宁脚步不停:“吃苦受罪的百姓那么多,逃荒的穷人也不少,我为何只帮钱大壮一家,不肯敞开赵氏庄子的大门,广纳难民?”

夏荷讪讪道:“公子明见。收拢的人太多,咱们的庄子也负担不起。”

赵宁淡淡道:“你说的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于,我的确不能让赵氏的庄子收拢太多难民,也的确负担不起。

“不对的地方在于,收拢千百流民不算难事,但我没有这样做。这是因为我如果做了,陛下就会怀疑我有意收拢人心别有图谋。

“我毕竟是深受猜忌的唐州郡王。”

夏荷听得连连点头,末了鬼神使差的问:“这就是一人可救,而天下人不能救吗?”

赵宁笑了笑:“救一人有救一人的方法,简单方便;救天下人有救天下人的方式,事关重大。两者切忌混为一谈。”

夏荷懵懵懂懂:“奴家不懂。”

赵宁走进自己下榻的院子月门:“不懂就不要多想,你只需要知道,一人得救天下人也得救。若不能救一人,就必然不能救天下人。

“有了前者的声望积累,才有进行后者的基础。”

说到这,他挥了挥手,让夏荷不必跟着进门:“时辰不早了,去准备饭食。”

夏荷依然是迷迷糊糊,但乖巧的应诺而去。